掩卷《青云拾梦录》,最先浮上心头的,竟是李翱问药山禅师的那句:“如何是道?”禅师以手指天,复指瓶中净水,曰:“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
青云何在?不在九天之上,不在故纸堆中,而在拾梦人垂首俯拾的刹那。读尤青云先生的诗词集,最动人处并非那些典丽工稳的旧体词章,亦非那些直抵人心的现代诗句,而是整部集子弥漫着的、对“梦”本身的了悟——原来最深的拾梦,是终于看清梦本无实,却仍愿俯身拾取。

这让我想起《金刚经》那句著名的偈子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佛家说破幻,道家说齐物,可尤青云却在这部集子里做了一件近乎“悖论”的事:他明知是梦,偏要拾梦;明知泡影,偏要采撷。这种“明知不可而为之”的姿态,不是愚钝,而是一种深彻的禅意。
集中《临江仙·悟律》云:“浩渺星河循旧轨,朝昏递转无穷。月圆月缺古今同。草荣经岁序,花绽应春风。参透尘寰更迭意,心宁休叹飘蓬。”这已不是传统文人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的伤逝,而是一种近乎《周易》“天行健”的洞彻——荣枯起落,原是天地之常经,日月之常数。既知规律不可违,便不再与规律对抗,而是“守常明进退,随分度西东”。这种顺应是洞彻后的主动选择,而非无奈的妥协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《水调歌头·人生空相》:“生自虚空处,死向寂然归。世间纷扰如梦,何必惹愁眉。”初读只觉彻骨之冷,再读却品出暖意。这让我想起禅宗公案里,僧问赵州: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”赵州答:“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”最深的道,往往落在最平常处。尤青云的诗词之所以不堕虚无,正在于他“知空”却“不落空”——集中《行香子·做个俗人》写得坦白:“不慕高贤,懒羡神仙。只图个、日子安闲。粗茶淡饭,饱腹便欢。”这不是向世俗投降,而是勘破之后的转身,转身之后的安住。
书中自序有一段极动人:“此刻,窗外京华的月亮正爬上窗台,与故乡的月亮重叠。忽然明白:青云之上,从来没有遥远的梦,有的只是无数个拾梦人的身影——古人在云端播种,今人在红尘拾穗。”这段话让我想起《庄子·齐物论》: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时空的隔阂,在诗心的观照下消融了。古人的月亮与今人的月亮,原是同一轮;古人的梦与今人的梦,原是同一种情。所谓“拾梦”,不过是唤醒血脉里沉睡的千年记忆。
集中怀古之作颇多,却无一例外地“古”中有“今”。如《永遇乐·冬临圆明园》,写断础颓垣、枯荷碎镜,笔触沉痛,却不沉溺于伤逝,而是在历史的废墟上生出新的观照。又如《沁园春·过五台山五爷庙》,写人潮如蚁争趋殿阙,笔锋犀利,却在结尾轻轻一句:“须勘破,这眼前热闹,不过疏钟。”这不是文人的清高自许,而是一种近乎南泉普愿“平常心是道”的平实——庙宇是道场,街市何尝不是?经卷是佛法,炊烟何尝不是?
尤青云诗词中最打动我的,恰是这种“在红尘中修行”的姿态。现代诗《春息》写道:“地铁咬碎最后一口黑夜时/鞋带在脚踝打了个活结——/像所有赶路的人那样/我们把秒针系成蝴蝶结/每个结都长出新芽。”这是非常“当下”的禅意。不是只有蒲团上才算打坐,不是只有经卷中才算修行。在早高峰的地铁里,在赶路的喘息里,在每一个被生活压弯的脊背里,春天仍在发芽,诗意仍在生长。
这种态度,与《六祖坛经》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”一脉相承。集中《七律·独坐》云:“心随物外同舒卷,何必深山问法王。”闹市即是深山,尘劳即是禅修。这不是自我安慰,而是真切的体证。
读完全书,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“拾梦”。不是把梦从天上摘下来,不是把梦从古人那里借过来,而是在自己平凡的日子里,认出那些被尘封的诗意。就像《五绝·砚》所写:“砚结冰纹冷,毫凝玉露寒。欲书心底事,墨冻字难安。”心有千言,墨冻难书——这不正是大多数人的生命状态吗?可尤青云的可贵在于,他承认“墨冻”,却仍在写;他明知“字难安”,却仍在书。
这是一种非常东方的悲剧意识,也是一种非常东方的超越之道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是为庄子;烦恼即菩提,是为惠能。尤青云的诗词,恰是在这两种传统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陈开平先生在序中说尤青云“埋得很深”,我起初不解,读罢方悟:他不是怕见风光,而是不愿过早被风干。这个时代太需要速成,太需要标签,而尤青云选择让诗词在寂静里慢慢发酵。这种“慢”,不是迟钝,而是对诗性、对词性、对人性的敬重。
合上书页,窗外有云缓缓流过。我想起书中那句:“青云之上,从来没有遥远的梦。”或许,我们每个人都是拾梦人,在各自的尘网里打捞微光。而所谓诗词,所谓哲学,所谓禅学,不过是我们在打捞时,忽然照见彼此的那一瞬——原来你也在这里,原来你也做着同样的梦。
而这,已是拾梦人最大的圆满。
文/刘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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