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到此——智诚和尚与岭东佛学院因缘之述略

一、前言

岭东佛学院僧寮大门上悬有一方匾，题着“为何到此”四个字，乃茗山老和尚语。凡到此读书的学僧，日日进出此门，抬头便见。此乃禅宗一记棒喝，进门的学僧被这一问兜头喝住，不得不扪心自省，究竟为何而来。

民国二十二年（1933年）秋，一位江苏僧人沿海南下，至潮州开元寺岭东佛学院任教，做监学，兼公民课教师。法名智诚，年方二十五，是太虚大师弟子。

二、太虚莅潮

一年前的冬天，民国二十一年（1932年）冬，潮安城的开元寺尚是一派萧瑟光景。守志法师记下他所见：

寺为古刹丛林，地面极大，惜乏人振兴，处处颓墙败瓦，呈现衰落现象。即稍好如藏经楼等，因空无一物，时被军队来住；且潮安总商会、公安局等机关，皆设立其中。

千年古刹，殿堂尽被军政机关占用，藏经楼空置，寺中僧人连佛法为何物也说不分明。

那年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十时，潮汕佛教联合会在开元寺后禅堂开欢迎大会，请太虚、会泉两位法师来弘法。欢迎词中道：

今幸慈悲，渡海来潮，瀛洲佛化，直观慈航，实为地方幸福。

潮汕佛教联合会僧俗两众，咸请太虚大师驻锡开元寺，振兴道场。太虚以弘法事繁，未遑应允，却应了另一件事——在开元寺办岭东佛学院。他遣门下大醒法师主持教务，后由寄尘法师代理。所聘寄尘、静贤诸位法师，皆曾执教于闽南佛学院。

三、僧教育之改革

智诚亦自闽南佛学院来。江苏泰县人，七岁出家，二十岁前在宝华山隆昌寺受具足戒，到观宗寺参谒过谛闲法师，又入闽南佛学院亲近太虚大师。二十二岁肄业，二十五岁那年受太虚遣派至潮州。开学后充任监学，兼公民课教师。

山门外挂着一块牌子，写着“岭东佛学院筹备处”，已经挂了十年。静贤在开学典礼上讲：

大三门外那块“岭东佛学院筹备处”的招牌，听说在民国十二年时就挂起来了。

民国十二年，即1923年。彼时武昌佛学院才创办一年，闽南佛学院尚无影踪，潮州开元寺的人已萌生此念。但心思终归心思，“在这十年之中，只有筹而无备”。何以十年办不起来？无他，人才、经费两皆匮乏。

（岭东佛学院揭牌仪式——来源：凤凰网）

开学典礼在十月九日下午一时，大讲堂。秩序单列十三项：肃立、向佛像行三鞠躬、向孙中山遗像行三鞠躬、院长读孙中山遗嘱、静贤法师讲《佛学与人生之关系》、来宾演说、教职员学僧相继演说、唱佛号、摄影、散会。马楚生撰《岭东佛学院开学典礼记盛》一文，发于《人海灯》复刊号，署名“记者”。他是广东海丰人，国文教师，非太虚遣派。

开学后，岭东佛学院有教职员十四位，学僧二十余人，分甲乙两班。甲班程度同初中，乙班同高小。每日授课六小时，朝暮课诵，三时斋膳，皆就五观堂如仪受斋。月考平均分数八十以上者奖二元，七十以上者奖一元半，及格者奖一元。教室、礼堂、学僧宿舍设于藏经楼，教职员住处设于实兰若。

智诚在《人海灯》上发表过八篇文章，落款皆书“于岭东佛学院”。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监学兼公民课教师，笔锋所向，皆是僧教育事。他在《僧青年应该怎样工作》中写道：

一般昏庸的和尚，以传戒为营业，目的仅在金钱。

在《僧伽应有之觉悟》中写道：

各大丛林皆应设弘宗学院。

写这些话时，是民国二十三四年（1934—1935年），他坐在潮州开元寺藏经楼的教室里。

民国二十六年（1937年）农历二月十九日，智诚闭关。四月初八起，刺舌血和墨，抄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。每日清晨，刺血，和墨，抄经。一字一字地写。八十卷，七十余万字。历时三年写就。镜海老人赞曰：

三年般若心参透，一部华严血写成。

这已是另一个智诚。非复昔日写文章直抒心意的年轻和尚，乃是蘸血抄经的修行人。

四、悲智愿行

民国三十五年（1946年），虚云老和尚莅潮弘法，卓锡开元寺。老和尚时年一百零七岁，登座讲经，腰身笔直，双目微垂，不假扩音之器，声若洪钟，满寺皆闻，一连数小时不饮滴水。寺众睹此光景，咸盼老和尚驻锡振兴。老和尚长叹一声，道自己分身乏术，恐应承下来却力有未逮，反误了人家。

然临行之际，为开元寺举荐了一人。此人十三年前曾至潮州，法名智诚。彼年智诚二十五岁，太虚遣派来教书，在藏经楼里教公民课。后闭关三年。虚云老和尚有信函留存，致开元寺，中道：

开元古刹，望诸公掌握，协同一心，而除憎爱，化毒药以变醍醐。公推住持，共同扶助，同入无诤三昧。

翌年九月，即民国三十六年（1947年）九月，智诚重回开元寺。十四年前他来时，是太虚遣派的年轻监学，年方二十五。此次重来，已是开元寺住持，三十九岁。藏经楼还是那座藏经楼，他在那里教过书，如今又在那里把岭东佛学院恢复起来，自任院长。第一届学僧早已毕业散去，这一届是第二届。教室还在藏经楼，人也还在那里。

他甫一回寺，即着手整顿道风。是年十一月十七日开堂传戒，至十二月初八日圆满，历时二十一日。开元寺自建寺以来，传戒未有如此之长者。他登戒坛，为新戒子做得戒和尚。在《开元镇国禅寺同戒录》序文中写道：

衲接住斯寺，有鉴清规松弛，道风丧失，力求整肃以维律仪。欲维律仪救正社会人心，挽回薄俗者，非宏戒法不为功焉。

又讲“随缘”与“不变”之理，谓：

防随缘之妄念，悟不变之真心。

至翌年五月，即民国三十七年（1948年）五月，智诚辞去住持之职，佛学院亦随之停办。后人撰《重建岭东佛学院记》，记曰：

岁次丁亥，智诚长老勉国复办，越年又告停顿，自此迁日久，后继益乏人焉。

（智诚法师法相——来源：南海佛教网）

五、为何至此

智诚对僧教育的著述颇多，启慧后人。他在《僧伽应有之觉悟》中道：

现在中国佛教其所以不兴者，乃僧伽知识不开有以致之耳。

他引芝峯法师之言：

学不讲则理不明，理不明则行无依，行无依则流入俗邪。

他主张各大丛林皆应设弘宗学院，分禅、律、净土、密四类，令青年僧伽先学后修。教育宏法三轨并行：僧教育（佛学研究社、佛学院、模范养林）、社会教育（小学、中学、职业学校、大学）、流转佛典（经典处、造像处、佛经流通处、编译社）。他引马祖建丛林、百丈“一日不作一日不食”为先例，论证僧伽兴办工厂、农场并不违佛制。

他的佛学造诣，临济宗法脉，通学天台、华严、唯识、三论诸宗，著有《八识规矩颂讲义》《唯识精义》。他在《同戒录·序》中论“随缘”与“不变”——“防随缘之妄念，悟不变之真心”。行持上归宗华严。

他有自述诗：

中国难生，今日已生。佛法难闻，今日已闻。难忍能忍，难行能行。誓志做人，誓志为僧。与诸善者，共唱大乘。皈依大觉，永脱沉沦。舍脱娑婆，果证无生。愿诸善信，极乐相认。

因而，若智诚和尚回想“为何到此”这块匾，或许答曰先学，后修。智诚和尚一生行履，学行并重。他写文章，是为僧界下针砭；他闭关抄经，是为自身立行持。一生所学所行，只为这一件事——僧伽要有学，佛教才有振兴之日。这个念头，从青年到中年，从《人海灯》到《同戒录·序》，不曾变过。

如今，“为何到此”依旧悬在僧寮大门。进门的学僧抬头看见，自己问自己。

引用来源：

1. 守志（竺摩）《太虚大师潮汕弘法一周记》，《海潮音》第14卷第1期，1933年

2. 静贤《佛学与人生之关系》，《人海灯》复刊号，1933年12月

3. 慧原《潮州开元寺志·佛教文化事业·研学》

4. 慧原《潮州开元寺志·佛教文化事业·弘化（二）》

5. 马楚生《岭东佛学院开学典礼记盛》，《人海灯》复刊号，1933年12月

6. 智诚《僧青年应该怎样工作》，《人海灯》1934年